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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06-27

被占领的人

1

我们每一天究竟怎么过的呢?
萨特有过一段意味深长却颇为艰难的话:“我们沉浸在其中……如果我说我们对它既是不能忍受的,同时又与它相处得不错,你会理解我的意思吗?”此乃经验的悖论还是理性的讽刺?
1940年,战败的巴黎过着一种被占领下的生活:屈辱、苦闷、压抑、惶恐、迷惘、无所适从……对自身的失望和责怨超过了一切。“面对客客气气的敌人,更多的不是仇恨而是不自在。”
和恨不起来的敌人“斗争”简直就像吃了一颗苍蝇——除非连自己一同杀死,否则,那东西是取不出来的。
人格分裂的生存尴尬,说不清的失败情绪,忍受与拒绝忍受都是忍受……使哲学家那颗硕大的灵魂沉浸在焦虑的胆汁中。
那么,我们今天又是怎么过的呢?为什么仍快乐不起来?
今天的敌人早已不是“人”而是“物”。是资本时代那铺天盖地所向披靡蝗虫般蜈蚣般蜘蛛般花花绿绿婀娜妖冶——却又“客客气气”“温情脉脉”的商品。“物” 之挤压使心灵感到窒息,感到焦渴,像被绞尽最后一滴水分的糙手巾;然而肉体却被侵略得快活起来,幸福不迭却牙痛似的呻吟……
是的,我们像水蛭一样吸附在精神所反对的东西上,甚至没有勇气和恰当的理由戳穿对方。失落的精神如同泻了一地的水银,敛起它谈何容易!
我们紫涨着脸,不吭气。恰似那偷情后被窥破的男人,心灵在呕吐,肉体却躲在布片内窃喜——“更多的不是仇恨而是不自在”。
“你就是你要揭发的敌人”!我们和萨特们同病相怜。

2

这是个心灵屈从于感官的时代。
在体内,那股与艺术血缘相伴产生的甘于清寂的意志和神性的“洁”的精神——被围剿得快不剩了。肉体经不起“物”的挑逗,像河马一样欢呼着拥抱欲壑的涨潮: 烫金的聘书、官位、职称、名片、薪袋、信用卡……舒适的居厅、软榻、厨房、厕所、空调、电脑……我们丝毫不敢懈怠,哪怕比别人慢半拍,即使强打起精神码字 儿也要频频回望——生怕它们会拔脚溜走。我们原本轻盈的身子被“物”这条毛茸茸的脂肪尾巴拖住了,患得患失,挣脱不得。
生命就这样轻易被占领了。
“物”对一个人的诱惑之大,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经典艺术时代。“英雄”彻底缺席了,我们再也贡献不出一个苏格拉底,一个鲁迅,一个尼采或梵高那样清洁而神性的天使人物。
只有手捂钱袋的犹大们。瑟瑟发抖。

3

鸟从天空落到树上,从树梢跌至地面,鸟沦为了鸡。
地面占有了鸡。(不是鸡占有了地面。)
鸡着重的是自己的胃,翅膀的价值和意义渐渐已被胃给消化掉了,虽然健硕丰满,虽然羽毛油亮,虽然用爪刨食比在天上容易多了,但鸡的悲剧在于:它再不能飞了,再也回不到天上。
不会飞翔的生命已毫无诗意可言。
现代人的遭遇其实亦和鸡差不多。

4

日子一天天膨胀、实用起来。想象力变成了刀叉,心灵变成了厨房,爱情变成了鸡尾酒……精神空间正以惊人的速度萎缩、霉硬。再大再荣华的城市也只是一只盛鸡食的沙盘。
我们挤在群类中,手持年龄、学历、凭证和各种票券,忙着抢购、排队、对号入座……像狼扑向自己的影子。
一切就这样凝固了。
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安排了我们的生活?
我们愤怒不起来,更做不到义正辞严。
我们底气不足。面临的困难如同“提着头发走路”一样沉重无望。当然,这并非谁的责任,或者说是每一个人的责任。因为几乎每个人都接受了那只看不见之手的贿赂,每个人都到指定的暗处领走了自己的那份,并沾沾自喜……
每个人。咱们。黑压压的头颅一望无际。
  人群是人的坟墓。
   没有人敢于对周围说不。

5

我们可曾真正生活过?
真正——有力地生活过?谁敢?
萨特的话变得一天天悲壮冷酷起来:
“如果我说它既是不能忍受的,又与它相处得不错……你会理解我的意思吗?”
一记耳光。我惊愕地望着镜子——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我打我自己。
噢,我也不是我,是咱们。
咱们的耳光。萨特还给萨特们的耳光。
噢……真相大白。

 

(文/王开领;来自/《精神明亮的人》)

最后编辑:
作者:渡世白玉
这个作者貌似有点懒,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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